语文学刊 ——————————————————————————————一———————————————————————————————————————————————————————————————————————————————————————————————————————————————————————————————————————————————————＝＝ 试探古典诗词中“柳’’的别离意象 。李旭英 （华东师范大学，上海２０００６２） 【摘 要】古典诗词中，“柳”是出现频率极高而且涵义极为丰富的意象，积淀着中国古典文学特有的审美 情趣。本文就试着以诗词名篇《诗经・小雅・采薇》、《忆秦娥》、《雨霖铃》为例，探究“柳”的别离意象。 【关键词】古典诗词；柳；别离意象 阅读古典诗词，发现“柳”是出现频率极高而且蕴含极丰富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骥骥。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猿狁孔棘！ 的植物意象，是一种蕴含着集体无意识的原始意象，积淀着中 华民族特有的审美情趣，体现着中国民族性格的某个侧面和中 国文学的特有风貌。在此，历代诗人词家赋予了“柳”众多的意 象内涵，江苏倪同刚在《古代诗词中“杨柳”的十种意象》一文 中，以唐宋诗词中的名句为例，罗列了“柳”在古典诗词中的十 种意象，具体摘录如下： ①生意盎然、绿茵荡漾的早春意象 ⑦哀婉凄切、恋恋不舍的别离意象 ③韶华易逝、青春不再的岁月意象 ④牵肠挂肚、剪理还乱的闲愁意象 ⑤魂牵梦绕、独具一格的乡愁意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全诗以“采薇”起兴，采野菜时满心想的也都是回家（“日归 日归”），这种时时刻刻萦绕于心的思乡情绪，是残酷战争中急 切而奢侈、渺茫的希望。薇菜的新芽在冬天长出ｆ‘‘薇亦作止”、， 又一年要过去了（“岁亦暮止”）；薇继续生长，茎叶已经由新芽、 柔嫩（“薇亦柔止”）变为坚挺了（“薇亦刚止”）；又是一年春来到 （“岁亦阳止”），时间走得迅急，可是战争还在无休止地继续，仍 ⑥风流绮丽、刻骨铭心的爱情意象 ⑦窈窕多姿、可爱宜人的美女意象 ⑧漂泊无定、以色事人的娼妓意象 ⑨无喧无哗、幽静宜人的隐居意象 ⑩因风得势、桃李成阴的世人意象 然只能想家而不能回家。这不仅仅是韶光易逝的感慨，更是日 渐强烈的回家愿望接连落空之后的无限悲哀。最后终于战胜了 獗狁，踏上了回家的路途，马上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家乡和 亲人了，可是心中为什么还这么哀伤呢（“我心伤悲，莫知我 哀”）？ 本文就以选人中学语文教材的诗词名篇为例，以创作的年 代为序，试探究柳树的别离意象。 其中的原因我想可以在“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一）《诗经．，Ｊ、雅・采薇》 《诗经・小雅・采薇》以战士久戍得归，归途感伤忧哀为题， 充分反映丫长年战争给战士生活、心灵带来的巨大创伤，此诗 首开了咏柳寄情、借柳伤别的先河：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日归日归，岁亦莫止。 雨雪霏霏”这一千古名旬中得到答案。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 称之为是“以乐景写哀，以哀景为乐，一倍增其哀乐”。而这“昔 我往矣，杨柳依依”，缘何就能“以乐景写哀”？盖“杨柳依依”以 “依依”状杨柳之貌，描绘了一幅婀娜多姿的美丽景致，指的是 家乡的美景、乐景，而“我”是一离乡打仗之人，离别家乡、告别 亲人，前往边塞戍服兵役，此次别离很有可能就意味着永别，故 乡景物愈好，则愈增“我”离情别绪。这好比一个人面对他即将 靡室靡家，獬狁之故。不遑启居，獗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日归日归，心亦忧止。 失去的东西，那东西愈宝贵愈好，他就愈伤心。而这“今我来 思，雨雪霏霏”又缘何是“以哀景为乐”？盖“我”久戍不得归时 长期思归，心里早绘出一个极美的家乡图景，现在一登这回乡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日归日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髓，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作者简介］李旭英，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硕士。 路，就恨不得一眼看到那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的家乡美景（“杨 柳依依”），可迎接自己的却是天寒地冻、雨雪霏霏、茫茫大雪封 路，途中饥寒交迫。原本一颗充满回乡急切而喜悦的心，就又不 禁悲从中来！ １０３ 、ｏｌ工ｌｌ ，文学史与文艺理论 在诗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以杨柳婀娜飘动的美好景 致，反衬征夫昔日不忍离乡背井、告别亲人的哀愁心境，“杨柳 依依”这一乐景在这里已经带上了深层的哀伤。正如王国维在 自牵 忆秦娥》之后，“柳”更是与别离结下了不解情缘， 成为离人盼剐的物品及诗人词家们所借以咏别的对象。“杨柳 含烟灞岸青，年年攀折为行人。”（李益《途中寄李》１离别在古代 由于受自然环境与条件的局限，离别之后最难相见。“黯然销魂 《人间词话》里所说的“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 彩”。此后，“依依”的杨柳成为牵动人们情思并抒发离情别意的 一者。唯别而已矣。”（南朝江淹《别赋》）离别表现了生命的不自 由，为了生命价值的实现，人们不得不承受空间阻隔的痛苦，承 受走向未知的恐惧，承受与亲朋好友故乡故土告别的感情折 磨。这一切，都使别离蒙上了一层悲切忧伤痛苦迷茫的情调，尽 管春光无限，人们也会黯然神伤。“为近都门多送行，长条折尽 种特有物象，与诗人词家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李白《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 阙。 减春风。”（白香山《青门柳》）大家送行，送出长安都门，离人去 了，长条折尽，春色又减去几分。“杨柳东门树，青青夹御河。近 《忆秦娥》这首词是否真为李白所作，历来存有争议，我们 暂且把此搁置一旁，对词中出现的柳这一意象作一番探究。从 内容上看，这首词是围绕一个女子的相思之情展开的。在那万 籁俱寂的秋夜里，月照高楼，一阵如泣如诉的低沉悲抑的箫声 飘起，这乐声，弥漫夜空，惊醒了秦楼上离人的幽梦，拨动了离 人的心弦。梦醒时分，女子回到冰冷的现实，空剩楼头清冷的残 月和呜咽不止的箫声，试想，她该有多么的悲伤难过呀！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从梦中惊醒的秦娥，再也 无法入睡，失落的痛苦使她思绪万千，心海难平。翻滚的情思经 过理性的过滤，化为平实的追忆。女主人公由秦楼月色联想起 灞陵柳色。“柳色”，是别离的象征，“灞陵”，是汉文帝刘恒的陵 墓，在今西安市东，附近有灞桥，为长安人士送别之所。这在记 录汉代京都长安社会生活的《三辅黄图》中就有记载：“灞桥在 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自汉唐以来， “折柳赠别”成了古代社会的一种习俗；在古典诗词中，“折柳” 几乎成了别离的代名词。由于折柳送别始自灞桥，故又名销魂 桥，后人抒写别离时也常常提到灞桥、灞陵。因此，“秦楼月，年 年柳色，灞陵伤别”这一句，是对秦娥怀念远人心情的深层刻 画。“灞陵伤别”触发的是该女子对当年与心爱人折柳送别情景 的回忆。灞陵折柳，一别经年，时光荏苒，柳色年年更新，但离人 却杳无音讯。这一“伤别”，本是抒写秦娥之离愁别恨，而秦娥的 伤心往事，只是发生在灞桥边无数爱情故事中的一个而已。由 秦娥之相思而勾引出无数人的相思，灞桥承载了过多的伤感故 事，桥边的柳枝被无数爱人的手折断，送给她所爱的人，柳枝在 爱人们的手中被揉搦传递，又曾牵过多少爱人的手？灞陵沧桑， 灞桥沧桑，柳枝似乎是有着年轻面孑Ｌ的沧桑老人。碧苔斑驳的 古老灞桥，似乎再无力承受似秦娥般的肝肠寸断。但无论是见 证历史的灞桥，还是桥边年年发芽的柳枝，都难以掩饰、弥补秦 娥心中永远如初的伤痛。柳枝绿了又枯，枯了又绿，相爱的人在 桥上分了又聚，聚了又分，但是，都无法混淆独属于秦娥的那一 份记忆、牵挂。词人使情感在此一再造势，一再加浓，由一人之 伤感而连锁为无数人之伤感，由灞桥之沉重与秦娥之轻盈、灞 桥与柳树之沧桑古老与秦娥之永远年轻的伤痛，形成大反差。 情如满月，力如弓。 １Ｏ４ 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ＳＥＺ涣《送别》＇１．‘会得离人无限意”的 杨柳，就这样充当了人们离愁别恨的载体，这些离别诗都被一 种千回百结的愁肠所缠绕，被一种凄风苦雨的色彩所笼罩。 （三）柳永《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 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竞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 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 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 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是写别离词的高手，他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 残月”堪称是以愁景写愁情的千古绝唱，不仅如此，更大的影响 还在它成了婉约词风的代表，引领着一代风骚。在此，“杨柳 岸”、“晓风”、“残月”三个意象罗列，成句，构成一幅哀愁的 景观，引起人们对词人深秋旅途的无限遐想：一舟临岸，词人酒 醒梦回，但见习习晓风吹拂萧萧疏柳，一弯残月高挂杨柳枝头， 风景之苍凉，客情之冷落，离愁之绵邈，完全凝聚在这画面之中 了。“一切景语皆睛语也”，“杨柳岸，晓风残月”句，不仅写出了 真景物，更是写出了真性情。此中，“杨柳岸”三字借杨柳依依暗 示恋情至深，“柳”、“留”谐音，因而还蕴含折柳送行特有的“挽 留”之韵，另外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杨柳岸”是在将明未明之时， 是在酒醒之后，我们可以试想：汴河两岸，杨柳参差拂动于秋 风之中，孤舟离人，黯然独对天边一弯残月，这是何等的凄清孤 寂啊，因而“杨柳岸”更添了词人的离情别绪。 综上所述，“柳”的别离意象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有着突出的 表现，为历代诗人词家们所沿用，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了其生动 感人的特点，值得我们今人吟味。 【参考文献】 ［１】倪刚．古代诗词中“杨柳”的十种意象【Ｍ】．文史杂志，２０ＯＯ（２）． ［２】李晖．唐代“折柳”风俗考略［Ｍ】．中南民族学院学报（哲社版）， １９９８（１）． 【３］倪明．唐Ａ￣＋－Ｊ中的“柳”【Ｍ］．现代语文，２００４（１）． 【４］王方俊．唐宋词赏析【Ｍ】．山东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