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１２年第３期 总第９９期 特立学刊 ＴＥＬＩ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Ｎｏ．３ ２０１２ ＳｅｆｉＭ Ｎｏ．９９ 历史叙述中的文化世界 ——福泽喻吉《文明论概略》阅读札记 龙其林１｜ （１．广州大学俗文化研究中心，广东广州５１０００６；２．大学中文系，９９９０７８） 摘要：福泽喻吉是日本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和教育家，他的代表作《文明论概略》以世界文明发展的 进程为坐标，分析了欧洲文明发达的根本原因，号召东方民族以西方为师，向文明时代过渡。福泽喻吉敏锐地 预感到了同为东方文明的中日文化的差异，认为近代中国文明发展混淆了物质、制度和观念三个不同的层次， 未能真正汲取西方文明的核心价值，从而了近现代中国的发展与复兴。 关键词：福泽喻吉；《文明论概略》；文明隐喻；文化落差 中图分类号：ＧＯ 文献标志码：Ａ 喻吉在当代中国的命运似乎是必然的。同时，伴随 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可见西方文明影响、人们 儒家保守主义文化势力的重新抬头，反思中国现 时时以西方时尚为荣的时代里，再来谈论如何向 欧洲文明学习、汲取现代化的思想养料，似乎已经 成为一个伪命题。在经济浪潮席卷全球的趋势下， 作为一名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学习西方的重要启蒙 思想家，福泽喻吉确实逐渐远离了我们的视线。与 畅谈时尚哲学的西美尔、纵论现代资本主义文明 代化之失、批判西化的论调重新抬头，倡儒学、诵 古典的现象不绝如缕，福泽喻吉主张向西方学习 的思想便与时下的国学热显得格格不入。 更为重要的是，囿于历史、政治、文化以及经 济各方面关系的缘故，国人面对日本及文化总表 现出一种情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固然承认日本 迈向现代化进程的顺利和经验，另一方面又总在 情感上表现出复杂、暖昧的心理特征，因此表现出 既迎又拒的现象也可以想见。仅从《文明论概略 一的马克思・韦伯相比，福泽喻吉在中国当代学界明 显受到了冷落，只有为数稀少的文章应和着这位 倡导文明开化、鼓励自主精神的日本思想家。 福泽喻吉之淡出人们的视野，原因似乎并不 复杂。中国近代以来屈辱的历史，使得国人对与自 己曾经处境相似的近邻日本的富强道路有着强烈 书来看，其中论及中国古代至近代文明时就有过 对中国神权的批判、对中国“人情风俗的 卑鄙低贱”ｎ 的鄙视和对中国智慧欠缺的批判，其 正确与否暂且不论，其中流露出的不屑之隋却是许 多以传统文化捍卫者自居的人所不能接受的。 人们或许会觉得奇怪，被称为“日本的伏尔 的兴趣，学习西方、借鉴日本曾经是一个时代的风 潮。然而，时过境迁之后，中国已经不再处于积贫 积弱的尴尬时代，而奔赴在民族复兴的康庄大道 上，昔日吸引无数志士的强国富民之道已经为强 泰”的福泽喻吉，其思想何以能对近现代日本的迅 速崛起和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样是向西 烈的自信心所代替。处于这种时代背景之下，福泽 收稿日期：２０１２－０５—１９ 作者简介：龙其林（１９８１一），博士，广州大学俗文化研究中心讲师、大学社会科学及人文学院中文系博士后， Ｅ—ｍａｉｌ：ｌｏｎｇｑｉｌｉｎ６７０＠ｓｉｎａ．ｃｏｒｎ。 ５５ 方学习，何以中国近现代的道路漫长而且蹒跚，日 本却能在明治维新和二战后的废墟中迅速恢复并 转型而出现的价值观念的失衡，使得很多人失去 了观照自我的坐标。传统保守主义思潮趁机抬头， 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强国？很明显，在福泽喻吉的 思想体系中，蕴含着一种巨大的能量，能够指导国 家超越政治、地理等不利条件的束缚，切中民族振 兴、国家发展的要害。恰如有论者所说：“福泽喻吉 并且通过多种渠道重新吸引精神彷徨的当代人栖 身其中，似乎又回到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老 路上，由此势必产生文化整合中的排斥异质、一味 守旧的保守心理。因而，重温百年前文化先驱的果 的《文明论之概略》是在近代日本的黎明期—一 个关于国家未来的复数的设计方案彼此激烈抗争 的时代——所发表的第一个从文明论的角度为走 决与睿智，切入西方文明与亚洲文明的复杂关系， 反思那段并不久远的文化、精神历史，或许并不仅 仅只是停留在文化研究的层面，其背后那惊心动 魄、执着于前路的勇敢、果决，直到今天仍然具有 向近代国家的日本提供了明确指针的设计方案。”四 福泽喻吉在《文明论概略》中对“文明”作了严 格的界定：“所谓文明是指人的身体安乐，道德高 尚；或者指衣食富足，品质高贵而说的。”呻：由于“人 的安乐是没有限度的，人的道德品质也是没有止境 的”嘟・文明的发展也是—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归根 结蒂，文明可以说是人类智德的进步。”［１１３，在此基础 上，福泽喻吉从文明进化的角度认为欧美是最高 的文明，中国、日本、土耳其则为半开化的国家，而 非洲和澳洲土著为不开化民族的代表，因此西方 文明是日本的发展方向。 但是，福泽喻吉的贡献在于，以文明进化论的 观点看待日本的现状非但没有使他陷人民族虚无 主义和悲观主义的陷阱，反而使他更加坚定地认 为只要经过认真地学习、发展，日本的文明程度一 定会逐渐达到一个较高的层次。难能可贵的是，福 泽喻吉没有对西方文明一概加以接受，而是以理 性、冷静的眼光审视西方文明，意识到西方文明自 身所存在的局限性，同时更以其远见卓识指出，西 方文明也有一个发展、更新的过程，即便不能做到 尽善尽美，却是人类目前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是 整个世界文明发展的方向所在——“对现代社会， 要求文明登峰造极，犹如在社会上寻求一个十足 健康的人一样”，“从病理上来说，一般人纵然似乎 很健康，充其量只能说是带病的健康，国家也象人 一样，纵然称为文明，也绝不会毫无缺点”【脚。以崇 尚文明、倡导自主精神为特色的福泽喻吉，在 当代中国其实并未丧失其理论的生命力，反而在 波澜诡谲的文明发展过程中获得了新的传播的契 机：中国现代化进程加快发展的过程中，随着社会 不可低估的意义和价值。 《文明论概略》、《劝学篇》是福泽喻吉最负盛 名的著作，对日本知识界有着极大的影响。他从文 明的内涵出发，对比分析了日本与西洋文明的差 异，承认西洋文明是一种代表了时代发展方向的 先进文明，认为日本应该奋起直追，学习西方。福 泽喻吉特别强调了道德和智慧在文明社会发展中 的重要作用，认为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高低可以 通过人民的德智来衡量。基于对中国儒家文化在 亚洲的影响和由此造成的封闭、守旧的思想，福泽 喻吉更赞同通过发展智慧来推动社会文明的进程， “道德虽然是随着文明的进步而逐渐丧失其权威， 但这并不等于社会上的道德分量减少了。随着文 明的进步，智德同时都增加了分量，把私扩大为公， 将公智公德推广到整个社会，逐渐走向太平。”［１Ｉａｒ 在这些慷慨激越而又充满辩证思维的语句中，充 满了对传统文化弊病的清醒认识和对未来文明走 势的敏锐把握，以生活中的事例举譬，将进化理 论、历史经验和生活常识结合起来，在雄辩的气势 中将世界文明的历史和发展规律娓娓道来。通过 游学欧美、汲取西方资产阶级的自由民主思想，福 泽喻吉将自己卑微的出身和对封建制度腐朽性的 体会，转化成洋溢着生命气息的富于力度的文字。 作为西洋文明兴盛的亲历者和日本文明落后的见 证者，他得以从中日的巨大壑沟中反观异质文明 的落差，在不同文化的冲突中感受着时代变迁和 发展的趋势。 聚焦于文明的内部差异，在某种程度上是对 盲目的进化论的反驳和对欧亚文明根本性差异的 发现。因此，福泽喻吉理解的意义与一般所谓的文 明产生了巨大的差异——“古来在我国人民的思 想上所认定的道德，是专指个人的私德而言的。考 其意义，都是以古书里的温良恭俭让、无为而治、 圣人无梦、大智若愚、仁者如山等等为本旨的”，这 种私德在未开化的时代中可以起到很好的教导、 统治作用；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运用私德就必 须选择场所，必须研究运用的方法”［１１７６，在此情况 下强调智德比提倡私德成为更急切的时代命题。 福泽喻吉式的道德观得以产生——“假如这里有 个仁人看ＮＪＬ童落井，为了救这个儿童，牺牲了生 命；而约翰・华德为了拯救万人，也牺牲了生命，如 果把这两人的侧隐之心作一比较，是没有大小区 分的”，但无疑后者才是作者所认同的，原因就在 于“华德之所以能拯救数万人，留下万代的功绩， 是由于依靠了他的聪明睿智而发挥了私德的作 用，扩大了公德的范围。所以，上述这位仁人是只 有私德而缺乏公德公智的人，而华德则是具备公 私德智的人”【脚。正是基于对传统儒家过于强调道 德中的私德一面所导致的民智未开、思想局促的 弊端审视，福泽喻吉通过对智慧的强调来推动实 践性的近现代文明，并以此与西洋文明重实验的 特质进行对照。福泽喻吉这种对传统文化的质疑 和反思，在对或大或小事件的描述中透视日本文 明与西洋文明的阶段性特点，从而获得令人深省 的发现。在对历史进行回溯、对传统文明进行反省 的时候，作者总能以为人们所熟知的材料得出令 人信服的新论。尤其让人佩服的是，福泽喻吉从 “以西方文明为目标”的基点出发的解读，不仅没 有生搬硬套的生涩，而且还能切中日本与西洋文 明的内核，把握两种文化的根本性的差异。 在《论智德的时间性和空间性》一章中，福泽 喻吉从对道德为法律所逐渐替代的事实出发，得 出法律“绝不是无情的，而是今日世界上最完善的 东西”的结论。首先，他从日本王政时代、中古时代 的历史出发，通过酋长们利用人们与生俱来的恐 惧和喜悦的心理来维持权势的事实，告诉我们： “‘礼’就是以尊敬长上为主，使人民自然地知道君 威的尊贵；‘乐’就是在默默之中和谐愚民，使其自 然产生敬仰君德的感情。以礼乐征服人民的思想， 以征伐制服人民的膂力，使民众在不知不觉之中 各安其所”【 。在野蛮时代中，能够解决人与人之 间关系问题的，只有道德。随着人民智力的提高和 生活的细致，人们对暴力和权威开始了怀疑，他们 不再匍匐于权贵的道德说教之下，对政权的信仰、 依赖不复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用道德来教化民众 的方式已经不能起到根本的作用，文明的进步呼 唤一种新型的方式来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 之相对应的是，“不论在日本、中国或西洋，所谓善 于治国的圣明君主都是出于上古时代。日本和中 国，直到近代，虽然还在盼望圣明君主出现，但始 终不能如愿”，“因为人民的智德普遍提高，君主失 去了炫耀仁德的场所”［１】ｌ“。而在论及智德的空间 性时，福泽喻吉更是揭示出了传统文明中所谓君 臣之谊、朋友之隋的虚伪性、空间性。在列举了血 缘愈远关系愈疏和君臣宠忠关系虚伪性的事实 后，他认为造成这种传统智德虚伪性的根本缘由 乃在于“人类天赋的‘党派性’和那个时代所流行 的‘风气”’… 。在书中的其它章节中，也多有新 鲜、“怪异”然而深中肯綮的论见。在《论一国人民 的智德》、《西洋文明的来源》等章节中，论者在对 孔孟之未被重用以及西洋文明的历史演变进程和 宗教在其中的重要作用的论述中，都往往能发人 之所未见。 福泽喻吉又指出了日本应该怎样学习欧洲文 明这一问题，他曾反复强调学习器物文明与精神 文明的先后性、孰轻孰重的问题。福泽喻吉认为： “汲取欧洲文明，必须先其难者而后其易者，首先 变革人心，然后改变政令，最后达到有形的物质。 按照这个顺序做，虽然有困难，但是没有真正的障 碍，可以顺利达到目的。倘若次序颠倒，看似容易， 实则不通”，““我的主张是先求其精神，排除障碍， 为汲取外形文明开辟道路”，“不应单纯仿效文明 的外形而必须首先具有文明的精神，以与外形相 适应”【’】１３。福泽喻吉认为，有了先进文明的人心（即 观念、思想）、先进文明的政令（、制度、法律）， 先进文明的物质是不难获得的。这与中国清朝政 府弃制度而用器物、“中体西用”的模式形成了鲜 明的对比，从一开始就昭示了日本明治维新与中 国洋务运动的迥异命运。 两次鸦片战争失利后，清内部产生了洋 务派，主张利用西方先进生产技术，强兵富国，摆 脱困境。就洋务运动先驱者的思想来看，不乏曾国 藩、冯桂芬这样的先知先觉者。例如，曾国藩早在 洋务运动之初就注意到了“师夷之长以治夷”并非 ５７ 长久之策，但并未找到根源在何处；又如，冯桂芬 认为：“以今论之，约有数端：人无弃材不如夷；地 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不符不如 夷”田船，概括了中国内政、外交、教育、政治、文化等 各项制度的不足，并为此提出了要改革现有的政 治、文化，“愿为者不能为，能为者不屑为，必 不合之势矣。此所以让诸夷以独能也。道在重其 终采取一种中体西用器物式的矛盾心态和动辄以 道德和完美主义的角度来看待西方文明，并认为 这是西方文明特有罪恶的态度迥然不同。 在谈到中国的一些改革措施时，福泽喻吉敏 锐地发现了问题的症结：“中国也骤然要改革兵 制，效法西洋建造巨舰，购买大炮，这些不顾国内 情况而滥用财力的做法是我一向反对的。这些东 西可以用人力制造，用金钱可以购买，是有形事物 中的最显著者，也是容易中的最容易者，汲取这种 文明，怎么可以不考虑其先后缓急呢？”【ｌ】ｌ２“某人主 事，导其选，特设一科以待能者”ｐ］４９－５０。这些认识在 当时的中国确实比较富有启发性。， 与同时期的福泽喻吉比较，则不难发现中国 的先驱者们更多强调的是坚船利炮的器物层面， 张寻求文明应先取外形，但一旦遇到障碍，则又束 手无策”［１１１３，其对中国问题的审视之冷峻令人惊 诧，更令人叹惋。中日两个曾经国情类似的东亚国 家，却在１９世纪中期之后逐渐走上了两条完全不 同的道路，如果摒除外在政治、军事、社会发展条 虽然也谈到了改革制度层面的一些措施，但却几 乎没有涉及到文明内涵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复杂 的精神层面。福泽喻吉将文明分为三个层次，由外 到里依次为器物层、制度层和精神层。中国的洋务 运动，基本上停留在器物层，虽也涉及到了制度 层，却并未对整个国民的精神观念有什么大的改 进；而福泽喻吉早在百年前就提出，社会转型的过 程中应该强调全体民众的智力和时代精神，培养 公众的民主、平等、契约、法律等观念，这比修建铁 路、兴办工厂、建造炮舰更为重要。他举例说，一个 件、模式的差异等因素之外，从文明的三个层次及 其关系的角度来重新审视那一段变革，或许这种 巨大的差异并不仅仅是一种历史的偶然。 参考文献： ［１】【日】福泽喻吉．文明论概略【Ｍ】．北京编译 社，译．北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９７． 村民虽然不懂三权分立，但对自己切身的民主权 利并不一定就比城市知识分子更麻木。针对伴随 西方文明而来的傲慢和残酷的征服，福泽喻吉没 有从道德主义的角度进行谴责，而是从人类文明 进步的角度指出，傲慢和残酷不过是富强的副产 品，最终可以通过人类理性克服。这与中国文人始 ［２】别、军悦．日本文明化的设计［『】．中国图书评 论，２００３（５）． ［３］冯桂芬．校郐庐 ．上海：上海书店出 版社。２００２． Ｔｈｅ Ｃｕｌｔｕｒａｌ Ｗｏｒｌｄ ｉｎ Ｈｉｓｔｏｒｉｃａｌ Ｎａｒｒａｔｉｖｅｓ ——一Ｔｈｅ Ｒｅａｄｉｎｇ Ｎｏｔｅｓ ｏｆ Ｙｕｋｉｅｈｉ Ｆｕｋｕｚａｗａ＇ｓ Ｏｕｔｌｉｎｅ ｏｆ Ｃｉｖｉｈ＇ｚａｔｉｏｎ Ｔｈｅｏｒｙ ＬＯＮＧ Ｑｉ－ｌｉｎ １，２ （Ｉ．Ｐｏｐｕｌａｒ Ｃｕｌｔｕｒｅ Ｒｅｓｅａｒｃｈ Ｃｅｎｔｅｒ，Ｇｕａｎｇｚｈｏｕ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Ｇｕａｎｇｚｈｏｕ ５ １０００６； ２．Ｄｅｐａｒｔｍｅｎｔ ｏｆ Ｃｈｉｎｅｓｅ，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ｏｆ Ｍａｃａｕ，Ｍａｃａｕ ９９９０７８；Ｃｈｉｎａ）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Ｙｕｋｉｃｈｉ Ｆｕｋｕｚａｗａ ｉｓ ａ ｗｅｌｌ－ｋｎｏｗｎ ｍｏｄｅｒｎ Ｊａｐａｎｅｓｅ ｅｎｌｉｇｈｔｅｎｍｅｎｔ ｔｈｉｎｋｅｒ ａｎｄ ｅｄｕｃａｔｏｒ，ｗｈｏｓｅ ｍａｓｔｅｒｐｉｅｃｅ Ｏｕｔｌｉｎｅ ｏｆＣｉｖｉｈ＇ｚａｔｉｏｎ Ｔｈｅｏｒｙ ｃｏｏｒｄｉｎａｔｅｓ ｈｅ ｔｄｅｖｅｌｏｐｍｅｎｔ ｏｆ ｗｏｒｌｄ ｃｉｖｉｌｉｚａｔｉｏｎ． Ｉ１ｌｅ ｗｏｒｋｓ ａｎａｌｙｚｅｓ ｈｅ ｔｒｏｏｔ ｃａｕｓｅ ｏｆ ｄｅｖｅｌｏｐｅｄ Ｅｕｒｏｐｅａｎ ｃｉｖｉｌｉｚａｔｉｏｎ ａｎｄ ｃａｌｌｓ ｈｅ ｔＥａｓｔ Ａｓｉｎ ｐｅｏｐｌａｅｓ ｔｏ ｔｒａｎｓｆｅｒ ｏ ｔｈｅ ｔＷｅｓｔ ｃｉｖｉｉｌｚａｔｉｏｎ． Ｙｕｋｉｃｈｉ Ｆｕｋｕｚａｗａ ｓｈａｒｐｌｙ ｒｅａｌｉｚｅｄ ｈｅ ｔｃｕｋｕｒａｌ ｄｉｆｅｒｅｎｃｅｓ ｂｅｔｗｅｅｎ Ｃｈｉｎａ ａｎｄ Ｊａｐａｎ，ａｎｄ ｈａｔｔ ｈｒｔｅｅ ｄｉｆｅｒｅｎｔ ｌｅｖｅｌｓ ｃｉｉｌｖｉｚａｔｉｏｎ ｗｈｉｃｈ ａｒｃ ｍａｔｅｒｉａｌ，ｓｙｓｔｅｍ ｎｄ ａｃｏｎｃｅｐｔ ａｒｅ ｃｏｎｆｕｓｅｄ ｉｎ Ｃｈｉｎｅｓｅ ｃｉｉｌｖｉｚａｔｉｏｎ．Ｔｈｅｒｅｆｏｒｅ．ｔｈｅ ｃｏｒｅ ｖａｌｕｅｓ ｆ Ｗｅｓｔｏｅｒｎ ｃｉｉｌｖｉｚａｔｉｏｎ ａｒｅ ｎｏｔ ｒｅａｌｌｙ ｌｅａｒｎｅｄ ｂｙ Ｃｈｉｎｅｓｅ，ｃｏｎｓｅｑｕｅｎｔｌｙ。ｒｅｓｔｒｉｃｔｉｎｇ ｔｈｅ ｄｅｖｅｌｏｐｍｅｎｔ ａｎｄ ｒｅｊｕｖｅｎｉｚａｔｉｏｎ ｆ ｏｍｏｄｅｍ Ｃｈｉｎａ．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Ｙｕｋｉｃｈｉ Ｆｕｋｕｚａｗａ；Ｏｕｔｌｉｎｅ ｏｆＣｉｖｉｌｉｚａｔｉｏｎ ｈｅｏｒＴｙ，ｃｉｉｌｖｉｚａｔｉｏｎ ｍｅｔａｐｈｏｒ；ｃｕｌｔｕｒａｌ ｄｉｖｉｄｅ ５８
